宋明煒|科幻電影與新巴洛克-鑫彩网直营
宋明煒|科幻電影與新巴洛克
時間:2022-07-22 11:19   閱讀:

       2019年《流浪地球》《瘋狂的外星人》橫空出世,掀起了一股“中國科幻”熱潮,劉慈欣、韓鬆等科幻作家及其科幻小說也被大眾所熟知。自此,關於科幻小說改編的科幻電影,中國科幻文學的發展史、科幻與文學的關係等等議題不禁引發我們思考科幻是類型還是文學?科幻是否能作為一種虛構文學的起源?文學與科學有著何種關係?新巴洛克時代下科幻電影呈現何種特質?7月21日上午,美國韋爾斯利大學教授宋明煒以“科幻電影與新巴洛克”為主題,為“智能生態下的視頻傳播與數智廣告”研究生暑期學校的學員們帶來了一場學術盛宴。

       宋明煒教授首先介紹了自身從科幻小說的翻譯者到科幻電影的研究員的身份轉換過程,以及近幾年來對科幻與文學的研究成果。宋明煒教授表示,其研究理論靈感主要來自於韓鬆和劉慈欣。2012年主編英文版中國科幻小說選集,而後《中國科幻新浪潮:曆史、詩學、文本》《給孩子的科幻故事》《The Reincrrnrteo Girnt》《Renditions》相繼出版,一定程度上實現了中國科幻小說走出去。2015年,宋明煒教授提出,中國科幻電影不可見的社會現實的觀點,科幻小說不是一個文類,而是一種方法,它改變了文學與世界的關係,不再是寫實主義的再現現實,科幻小說是在建構現實過程中再現、生成現實。具體包括:“看的恐懼”,科幻電影中詩學的想象力,打開現實中所看不見的維度;“後人類狀況”,從知識論、人類學等維度看科幻小說影響之下文學的變化;“新巴洛克”,計算機時代下,與傳統寫作模仿論有著巨大區別的藝術基本模式傾向,如VR、數字成像等運用。

       宋明煒教授指出,科幻小說在中國曆史上始終沒有成為一個主流,僅僅是一個邊緣性的存在,直到2010年,中國科幻小說才開始吸引文學批評界的注意。2010年“新世紀十年文學”國際研討會上,科幻作家飛氘認為,科幻更像是當代文學的一支寂寞的伏兵,在少有人關心的荒野上默默地埋伏著。也許某一天,在時機到來的時候,會斜刺裏殺出幾員猛將,從此改天換地;但也可能在荒野上自娛自樂自說自話最後自生自滅。

       宋明煒教授認為,科幻在中國是個隱蔽的文學運動,科幻自身規矩有悖於主流,在某種程度上隱含了科幻電影和主流價值觀之間的張力。此外,中國科幻電影沒有成係統的曆史,曾經的科幻熱往往煙消雲散,並未留下影響。

       一、中國科幻小說新浪潮(1999——2011)

       中國科幻小說新浪潮是指1999年——2011年以劉慈欣、韓鬆、王晉康等科幻作家為代表,被主流所知的科幻作品。中國科幻小說新浪潮是一次先鋒運動,它打破文學舊有的傳統模式,重新對文學與現實的關係進行書寫。尤其是對於現實主義的自覺,它一方麵追求真實,強調所寫的現實要大於所存在的現實;另一方麵所建構的現實又是讓我們感到恐懼的,是反日常化的,如2002年韓鬆在小說《看的見的恐懼》便呈現了不可見的現實中看的見的恐懼。溯源曆史,科幻小說作為一種“不可見”的文類。新浪潮科幻小說中對於中國現實之“不可見”部分的再現,如韓鬆的作品。在詩學意義上,韓鬆和劉慈欣在文學想象上創造的另類視野,包括失去象征與現實之間鏈接的文本世界,以及其中那神秘莫測的不可見的身體,以及浩渺的宇宙中不可見的維度。

       二、《狂人日記》是科幻小說?

       《狂人日記》作為中國現代文學興起的標誌性作品,文學界紛紛將其作為現代寫實主義文學的發端之作。宋明煒教授另辟蹊徑,從科幻小說的角度重新對其解讀,指出《狂人日記》抽離文學史後,可以作為一篇科幻小說來閱讀,它在思維上違背了人類的直覺,違反了人類的文化常規。宋明煒教授以《狂人日記》文本與韓鬆的科幻小說《乘客與創造者》相聯係,發現《乘客與創造者》其實就是將《狂人日記》移植在科幻背景之下的重新敘述。《狂人日記》是一部科幻小說,那魯迅的方法論來自哪裏?宋明煒教授從科學、教育、文學三個維度出發認為,其一,魯迅在寫《狂人日記》之前曾翻譯過多部科幻小說如《造人樹》《月界旅行》,預測魯迅本人對量子論有過一定了解,並且他本人也可以看作是以作者身份參與科幻在中國興起的過程。其二,九十年代新浪潮科幻作家深受魯迅作品影響,魯迅代表了一種真正開放世界的想像模式,魯迅種種為人熟知的意象都以科幻的形象重新出現。其三,《狂人日記》文本,恰恰凸顯了科幻的詩學特征,它建構的是顛覆所謂正常現實感受、讓人從生理到思維都感到異常的一種真實性,即中國的真相是吃人,是違反常識與社會共同習俗,違背日常邏輯思維的。它顛倒了對現實的表層認識,直接給出世界內核的現實,打破直覺、打破邏輯。

       總的來說,韓鬆所代表的是一種科幻新浪潮,自覺繼承從魯迅以來的先鋒精神,在文本實驗上相當大膽。科幻想象是對當代中國日常生活現實表象下的大膽窺視。例如韓鬆所揭示的“真實”或現實的深度真實,放在傳統寫實文學語境中顯得不可思議、無法表達,但放在科幻小說的語境中,韓鬆透過現實幻象達到的真實可以獲得技術性解釋,或者一種模擬的技術解釋。科幻不斷把我們帶回到魯迅的文本裏,從科幻帶來的問題是一種看的恐懼,並不是《狂人日記》的主題讓大家不能接受這是科幻小說,而是《狂人日記》文本的詩學特別讓人感到,如果這是科幻小說,世界將變成一個可怕的地方,這種看的恐懼是為什麽?

       三、科幻作為一種方法

       科幻是一種類型,這是我們對科幻慣常的認識。但科幻是否能作為一種虛構文學的起源呢?宋明煒教授表示,在對科幻進行溯源時,有的研究員將科幻小說的起源追溯到古羅馬時期,將古羅馬的希臘語作家盧奇安德諷刺小說《真實的曆史》看作最早的科幻小說,因為文中涉及到了人類在太陽係的旅行。盧奇安自身的虛構性寫作正是科幻小說的虛構性質。航海時代的到來,各種真假難辨的遊記開始將世界本身變成可以無限打開的“奇觀”,科幻小說真正成為一個現代文類。美國學者保羅·K·奧肯就在其著作中就分別將科幻小說的起源放在大革命之後和工業化初期,將有關未來想象的小說起源放在法國啟蒙運動、美國獨立戰爭、法國大革命期間。二十世紀後,經過大蕭條和二戰的美國進入科幻“黃金時代”,科幻電影以一種通俗化的情節、類型化的敘述,成為大眾流行文化的先鋒。

       以上勾勒科幻的曆史,像是為文學史提供了一個平行宇宙般的書寫時空。這中間不能否認,西方有過威爾斯這樣一手寫狄更斯式寫實小說,一手寫科幻以及烏托邦想象作品的作家——晚近的女作家萊辛和阿特伍德也是如此,雖然她們寫的已然是惡托邦科幻;而中國也有曾在青年時代熱衷譯介科幻、後來成為中國現代寫實主義之父的魯迅。但大體上,在過去二百年中,人們可以為科幻寫一部並不包括經典作家(如奧斯丁、狄更斯、巴爾紮克、福樓拜)的平行曆史。這是一種非主流的文學史書寫。科幻作為一種類型,甚至可以獨立在將所有其他類型視作總合的文學之外。

       科幻是否是文學?是否有著高眉與低眉之分?宋明煒教授首先以Samuel Delaney的“Her world exploded”一句話為例,分析在文學和科幻小說意義的區別。對此,宋明煒教授表示,科幻作為一種方法,它超越了二元論。科幻小說是文學,其中科幻性與文學性並非二元對立,在科幻最初發生時候,雪萊、凡爾納、威爾斯那裏都不成問題,社會關懷與技術奇觀融為一體。曆史上科幻與世界文學主流的平行宇宙關係,是美國文化工業內部製造的類型區別,在中國也有其他原因造成科幻與主流文學界過去的隔絕,但在近幾年變化中,科幻不僅更具文學性,文學也更具科幻性。以文學史的書寫為例,正因為近年來學術界對以劉慈欣、韓鬆為代表的新一代中國科幻發生興趣,導致《哈佛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將科幻文學納入其中,在此之前出版的《哈佛新編美國文學史》中也有多篇涉及科幻文學的章節。宋明煒教授表示,在文學領域,他甚至持有一種更大膽的觀點。科幻小說作為中國文學最新的前鋒,已經開始影響所謂的“純文學”不僅有在香港和台灣的一些作家如駱以軍主動借用科幻主題、科幻元素、科幻世界觀來重新安排小說敘事,甚至在當代最重要的現實主義作家王安憶筆下,我們也會遇到一些具有科幻性的時刻,如《匿名》中作者時而拉開鏡頭、進入外太空視野來反觀人間。這並不是說科幻已經成為主流,但這意味著敘事上更深層次的一些變化比文類區分更重要。

       基於此,宋明煒教授認為,與維護科幻的“純潔性”反過來維護“純文學”相比,認識到世界、世界文學的呈現與生成方式都正在各個層麵獲得越來越強烈的“科幻性”更為重要。科幻從作為消遣讀物、大眾流行文化的邊緣地位,在整個文化場域中轉而成為各個領域的學者們的關注對象,甚至變成一些新型理論發生的基礎(從技術美學到認知科學到文學理論到社會學、人類學、新的哲學學派等),這是一個科幻脫離約定俗成的“類型”,變成一種更為普遍的認知、表現、生成世界的“方法”的過程。這一方麵是因為許多新技術的出現,人類感知和溝通的方式從模擬轉向虛擬,從線性邏輯轉向空間化感知,從人本中心轉向超越人類紀的非二項性思維,技術帶來的變革也影響到承載著塑造自我與世界功能的講故事的方法。另一方麵,則源自作為文學最重要的“摹仿”傳統,作為通向新奇宇審的科幻,很可能在“摹仿”和“新奇性”喚醒了文學的兩個更早時期的精神,其一是神話,對這一點已經有很多學者討論,如非常早期從形式主義和結構主義方法來研究科幻的羅伯特·斯科爾斯即斷言科幻為一個宗教消失的時代提供新的神話,而最近如唐納·哈拉維提出的地下世,人類與怪物在殘破的世界上相處共生,正是替代人類中心主義和資本主義自我認知的一種新型神話體係。

       四、科幻電影與新巴洛克

       文藝複興和古典主義、現實主義之間曾製造了第一次全球化文藝風格的巴洛克。科幻電影《侏羅紀公園》問世之後,就有批評者謂之為“巴洛克”,大概是貶義,指的是形象大於思想,過於變異的表現擾亂了影像秩序。宋明煒教授認為,巴洛克是一種奇觀美學,一種對自身形式發生興趣的元藝術、元文學,也是一種對改變的興趣大於秩序的物理學和科學思維。巴洛克在科學上對應的是哥白尼革命,天體物理學失去了古典秩序,但還處在不能確定的時刻,還未在後來的牛頓物理世界重獲整齊的秩序,伽利略觀測到的四顆木星的衛星是難以安頓的“變化”,是宇宙的奇跡。

       而此時此刻,我們可能也正處在一個新的巴洛克時代的起點,這個起點,除了信息技術、人工智能、各種新宇宙論、新物理學構築的認知變化上,還更為具象地體現在許許多多的科幻奇觀上。如完全沒有秩序口言的三體世界(劉慈欣《三體》)、有與無之間處在永恒輪回的深淵狀態的醫院(韓鬆《醫院》)、跨越了五百年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對任何體製控製和秩序約束始終抵抗的自由共生的倫理精神(米契爾《雲圖》)。尤其是《雲圖》通過六個時代六個人物(包括後人類)的聲音、以對文本自身高度自覺的六種文體,以及六次敘述上的中斷和重新連接,在二十一世紀文學初期呈現出新巴洛克的瑰麗風采。德勒茲《折曲》中曾言,巴洛克沒有本質,而是以無限方式出現的折曲,是意圖將折曲這種操作功能推到無限的風格主義。這是何以巴洛克不是本質的問題,因為講本質意味著表現與外觀的變化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變化之下的不變物,但巴洛克沒有這個不變物,它是借由各種操作製造出來的無限折曲。這些操作本身,這個風格主義就是巴洛克。巴洛克不隻是操作,還是無法度量與爆棚的操作,隻有將折曲的操作推到無限,巴洛克才會伴隨無限出現。

       互動環節:

       021梁詩敏:宋教授好,近年來,中國的科幻影視開始起步,像有《流浪地球》《瘋狂的外星人》等電影,甚至《三體》最近也被改編成電視劇,對於這種現象您有什麽看法呢,還有對於這種宏大敘事的科幻小說如何進行影視改編呢?

       宋明煒教授:個人認為,《流浪地球》《瘋狂的外星人》都是很成功的改編,在原創性上有自己的想法,某種程度上是對劉慈欣原作的背叛。《流浪地球》選取了框架,而《瘋狂的外星人》在內容上也是相差的。但是我是比較讚賞這樣的作品改編。目前中國產業對於科幻電影非常重視,但是中國科幻電影產生的過程仍存在問題,目前有重複奇跡的傾向,而這是比較危險,如《三體》的成功是一個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在宏大敘事的科幻小說改編中,要有導演自身的世界觀、看法等。

       054張哲語:老師您好,前段時間廈門大學黃鳴奮教授提出中國新科幻電影要重視鄉村,認為過去大部分科幻電影選擇城市為背景,而鄉村是一塊極具潛力的領域,但還未發掘。請問您是怎麽看待這個問題的,謝謝!

        宋明煒教授:這個問題我很認同,我一直認為中國鄉村是中國科幻電影很重要的一個地區,中國科幻電影不是在中國主流城市興起的,而是在鄉村、城鄉結合地,三四線城市。中國科幻電影的基地也不是北京、上海,而是在成都、重慶,如劉慈欣、王晉康所在的地方都是極其偏遠的地方。而他們的小說中也非常關注鄉村,劉慈欣的小說中從來沒有去描寫主要的城市,或者城市的特征也不明顯,韓鬆描寫北京、上海也隻是看不見的地下的地方。所以,鄉村肯定是一個極具潛力的地方。前不久,我也曾與賈樟柯對話,建議賈樟柯導演與劉慈欣進行合作,我認為這肯定是中國電影的新高度。